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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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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
霍止一怔,很快反應過來,“我送你去。”

“不必,我自己開車……”

“你帶車鑰匙了?”

晏司臣下意識摸了摸空空如也的上衣口袋,才想起車鑰匙還揣在今天早上出門穿的那件外套的口袋裏,他當機立斷道:“我打車去。”

霍止沈默片刻,直接鎖死車門,這次是不容置喙的語氣:“在哪兒。”

晏司臣萬萬想不到霍止會在這時候犯渾,他按捺著焦灼回過頭去看霍止,而霍止似乎打定了主意,神色如常地迎著他又驚又怒的眼神,晏司臣道:“不關你事,霍止,這不是你胡來的時候。”

晏司臣濃墨似的眼瞳裏倒映著霍止的縮影,他眼底流淌著熾灼的巖漿,霍止稍有不慎就會被燒成灰燼。他將晏司臣眼裏的情緒看得分明,仍舊不肯退讓,滾滾巖漿盡數化作鋒利的寒冰,晏司臣滿目森冷,怒而不語,胸膛漸漸起伏強烈。

兩人對峙良久,霍止終於敗下陣來,他一手砸上方向盤,車笛短促地響了一聲,霍止回手按下解鎖鍵,破罐子破摔似的往後一靠,痛快地點了點頭:“行,不關我事,你去吧。”

晏司臣再無停留開門欲走,霍止瞥著他迅速的動作,胸腔中萬千怒火翻江倒海,倏然伸手扣住晏司臣手腕,在他身後發了狠似的,咬牙切齒地追問:“那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?啊?我是你什麽人?”

他發顫的尾音被碾碎在晏司臣衣角卷起的風裏,沒有得到絲毫的回應,一如晏司臣從前對他的那樣,像是在以此昭示這短暫的和睦相處不過是一場虛假的幻象。如今他黃粱夢醒,一切便又成了他一個人的癡心妄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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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司臣趕到醫院時,蔣東林正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,周禮和盛楚都在,氣氛壓抑。他來得太急,蔣東林聽見腳步聲,頭也沒擡地往身旁拍了拍,“來,坐下喘口氣。”晏司臣走過去,面無表情地垂著眼,一動不動地杵在他身前。周禮有些緊張,沖著盛楚無聲地問怎麽辦,而盛楚站得最遠,只肯冷眼旁觀。晏司臣額角的汗順著鬢側滑落,滴在蔣東林鋥亮的鞋尖上,蔣東林終於坐直身體,擡起頭來沖著晏司臣安撫性地笑了笑:“沒那麽誇張,就是小手術,連百分之十的風險都不到。”

他目光平行之處,恰好能看見晏司臣緊攥的拳頭,蔣東林理解他的驚惶,想了想又接著解釋:“你酈伯父當時忙著往樓下搬東西,我們都在樓下,忘了沒人在樓上陪著你酈伯母……”

“她眼睛不好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晏司臣滿目寒霜,一字一字從喉嚨深處逼出來,帶著啞發著抖,“是你讓我放心把二老交給你們照顧。”他狀態不對,一改往日淡薄的神情,眼尾眉梢充斥著厚重的陰郁,問得艱難:“蔣東林,你從來都是這麽照顧人的?”

周禮被這一聲蔣東林嚇到,猶豫著要不要貿然出頭,盛楚看不過,叫了一聲五哥,作勢就要走過來,蔣東林瞥了他一眼,盛楚又停住。蔣東林不急不緩地站起來,看著晏司臣,語氣堅定不容置喙:“小五,這只是個意外。”

涼意從心底蔓延開,遍布四肢百骸,只有眼眶滾燙,充斥著姍姍來遲的熱淚。視線逐漸模糊,最後什麽都看不清了,他覺得荒唐又好笑,“三年前,你也是這麽和我說的。”

酈父才交完錢回來,見手術室門外如此局面,一時有些茫然。他徑直走到晏司臣身邊,看著他泛紅眼眶,訝異道:“怎麽了這是?”晏司臣赧然不語,盛楚開玩笑道:“我沒和五哥交代明白,他這一路就胡思亂想。”

“你嚇他幹什麽,”酈父嗔怪一聲,他雖心下惴惴,仍情緒鎮定,反而安慰道:“醫生說你伯母的眼部神經功能性紊亂,誤打誤撞地摔這一下反而降低了手術難度,別擔心,小晏兒。”

晏司臣點了點頭,還沒來得及說話,手術室的門打開,醫生走出來,一把扯下口罩,“手術很成功,家屬準備一下入院陪護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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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要住院一段時間,晏司臣去了趟錦繡河山,從還沒來得及整理的紙箱子裏找出需要的日用品帶回了醫院,蔣東林和盛楚沒在這裏陪多久,在手續辦好後就都離開了。十點多的時候,晏司臣又回納蘭小築去收拾自己需要的東西,一並帶到醫院的還有一張軍用折疊床,是在來的路上買的,方便夜裏陪護。

醫生說酈母可能會在半夜的時候醒,酈父年紀大了,兼之又熬了一天心血,守夜的事自然是落在晏司臣頭上。頭一晚上是不能睡的,晏司臣搬了椅子坐在酈母床邊,病房裏黑漆漆的,只有立在床頭的儀器上顯示的心電圖閃爍著幽幽的綠光。夜深人靜,晏司臣大腦放空,千重萬闕的思緒飄忽而過,最後定格在下午那場被突發狀況打斷的赴約上。

晏司臣當然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冷太薄情。霍少爺從小眾星捧月地長大,二十多年來恣意妄為慣了,只有在他這裏才會受到這樣的委屈。他那一句不關你事傷了霍止的心,可他別無選擇,蔣東林說酈母在下樓梯時摔了一跤碰到了腦袋,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準備推進手術室手術了。他那時大腦一片空白,前因後果還沒理清,只知道不能讓霍止出現在醫院裏。

晏司臣想起臨走前霍止執拗的追問,一聲高過一聲,心有不甘又無能為力。彼時晏司臣不敢耽擱,頭也不回地走了,他沒去看霍止,卻能想象到霍止的神情。他閉著眼,在心裏一點一點勾勒出霍止的輪廓,英氣的眉,含情的眼,鼻挺唇薄,五官深邃。笑時滿目桃花泛春水,可那時候必然是笑不出來的,而該是賭著氣,或許還藏著幾分希冀。

晏司臣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將霍止的模樣記得如此清晰。這個人被他栩栩如生地刻在心底,一舉一動都彌足珍貴,可他只是照著霍止的模子拓下來,在晏司臣的心裏,他始終姓酈。

酈母被他輕握著的手突然動了動,晏司臣恍然回神,擰了床頭燈借著昏暗光亮去看酈母,輕聲喚道:“伯母?”酈母的手於是從他的掌心裏費力地掙開,晏司臣不敢動,過了一會兒,那手又顫巍巍地反過來,搭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酈母的眼睛還蒙著紗布,晏司臣給酈母餵了點水,問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,酈母說就像是睡了一覺,讓他不用去叫護士,別吵醒了酈父。酈母自三年前認識晏司臣起,頭一次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話,晏司臣坐回去,酈母拍了拍他的手,態度稱得上和藹,說的是家常話,一句一句輕言慢語,晏司臣便壓著嗓子小聲回答。酈母問得差不多了,沈默半晌,忽然說道:“小船兒很喜歡你吧。”

晏司臣怔了半天,才反應過來小船兒應該是酈蕤舟的小名。他想了想,如實相告道:“我也很喜歡他。”

“我從前一個人在家的時候總愛想,我的兒子這麽優秀,將來到底會娶回來一個怎樣的小姑娘。”酈母笑得很溫柔,慢慢地回憶道:“他說他不著急,我也沒催過他。後來有一天,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突然說,他想結婚了。”

“他說等這次任務結束,就把人領回來給我看。我是日日盼,夜夜盼……”

“伯母……”晏司臣怕她情緒波動,想要打斷她的話。很輕很輕的一聲嘆息後,酈母說:“我盼了整整三百八十天。”

“——然後他們告訴我,我兒子犧牲了。”

渾身的力氣仿佛都卸盡了。晏司臣無力地彎下腰,將額頭抵在了酈母冰涼的手背上。酈母擡起另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,“小晏兒啊,你是個好孩子。我一直對你態度不好,說出來……你可能不信。”酈母感受到滴落在手背上的溫度,語氣有些釋然地,又帶著難過與惋惜,“我是心疼你。”

晏司臣的手心冒著冷汗,他死死攥住藍白色的被子,視野盡頭是大片大片的黑白交現,像老電視機上竄動的雪花,他要喘不上氣了。指尖摩挲在純棉的被單上,因為太過用力而帶來的灼痛感令他從恍惚中回歸清醒。“……我知道。”染著濃厚鼻音的一句,貫穿著塵封已久的悲傷與痛苦,終結於絕望的麻木,“我一直……都知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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